导语:傩(nuo)文化是中国汉族传统文化中多元宗教(包括原始自然崇拜和宗教)、多种民俗和多种艺术相融合的文化形态,包括傩仪、傩俗、傩歌、傩舞、傩戏、傩艺等项目。 

中国傩

“傩”,这一神秘而古老的汉字,对于现在的很多人来说已相当陌生,但它却同人类的生命和生存紧密相连。

在我国,自商周以来的三千多年时间里,“傩”几乎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从驱赶猛兽到驱鬼逐疫,从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到祈福、治病去灾,从皇宫到民间、军队、寺院,从傩文化发源的汉民族到各少数民族,无不奉傩。

贯穿中国古文明发展历史的傩文化,镌刻着先民对自然及对人类自身的认识过程,书写着华夏先民强烈的生命意识和生存意识,以及与大自然作斗争的顽强毅力和乐观精神。

“傩”的各种学说

傩祭、傩舞、傩戏、傩面具、傩文化之“傩”字,究竟是何音何义?“傩”产生于何时何地?

据傩文化研究学者曲六乙、钱茀所著的《东方傩文化概括》总结,傩字有5种读音,10种含义。5种读音分别是:nan,nuo,ju,xian,na。10种含义分别是:1.行有节度。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傩,行有节也。从人,难声。《诗》曰:佩玉之傩。”2.柔顺可爱。《诗经》曰:隰有苌楚,猗傩其枝。此处,傩读音为ju。3.和顺。太平天国洪秀全《五条纪律》:“公心和傩。”4.少。《诗经》曰:受福不傩。5.驱疫之傩。此“傩”有凶、猛、丑的激烈意味。此外,还有表音象声词、地名、报刊名、书名、人名等。

《辞海》、《辞源》中的“傩”条有两种解释:1.行为有节;2.古时腊月驱除鬼疫的仪式。这两种解释都比较抽象、简单。“傩”,其实是中国古代驱逐鬼疫的宗教仪式。

《论语·乡党》载:“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何晏集解云:“孔子曰:傩,驱逐疫鬼也。”《周礼·夏官》:“帅百隶而时难(傩),以索室欧疫。”汉刘熙《释名·释天》云:“疫,役也,言有鬼行疾也。”魏曹植《说疫气》亦云:“或以为疫者鬼神所作。”《说文解字》释“傩”云:“见鬼惊骇,其词曰傩。”《论语》皇侃疏:“口做傩傩声,以欧疫鬼也。”

傩在中国是一种原始文化现象,滥觞于史前,盛行于商周,它以顽强的生命力和凝聚力流传了几千年。

先民们认为,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草木鸟兽,皆有生命,都有看不见的精灵。他们相信,人死后灵魂并不消亡,而是加入这支浩荡的精灵队伍。人们往往将生病、失火、歉收、不育等,统统看成某种鬼魅神怪在作对。为保护自身,活着的人愿意跟他们讲和,奉上神怪们所需的车马衣食和崇敬,并用歌舞以媚神,如不领情,则兵戎相见。正是这种观念导致了禳除巫术。这就是已伴随中国人几千年,至今依旧可在偏远山乡看到的驱逐鬼疫的仪式——傩。

傩产生于何时?据曲六乙研究,有两种说法:一是史前说。如康保成在《傩戏艺术来源流》一书中认为:“傩是上古先民创造的一种祛除疫鬼的原始宗教活动。”张紫晨先生在《中国傩文化的流布与变异》一文中说:“傩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在中国,出现是很早的,一般认为滥觞于史前。”二是“三代说”,即傩产生于夏、商、周三代。具体有夏代说、殷商说、西周说、春秋说、战国说等。

但曲六乙研究认为,傩大约起源于旧石器时代狩猎活动中驱逐野兽的实践。聪明的原始人发现,假扮成动物的模样不仅更容易接近并发动突然袭击擒获猎物,还能减少对自身的伤害。于是,人类便从最开始的剥取兽皮伪装全身,到戴上动物假头伪装,到最后连假头也省去,只戴一面浮雕式面具来增加狩猎威力。

这种推测的依据是原始岩画,并从现存的原始族群那里获得佐证。我国古籍中收录的神话传说有关于原始傩仪的记录。《山海经》中有“皇帝驱疫首创大门口立大桃木偶御鬼”的傩俗记载,这就是神话传说中最古老的“皇帝时傩”的故事。此外还有“颛顼傩驱小儿鬼”。东汉卫宏《汉旧仪》记载,黄帝之孙颛顼有三个儿子,夭折后分别成为疟鬼、罔两蜮鬼、小鬼。

夏商时期,傩进一步发展,并与驱鬼逐疫的巫术活动联系更加紧密。比如夏“禓”,就是夏代祭祀各种非正常死亡的“强死鬼”的活动,而殷商时期甲骨文中的象形字“宄”,则表示人手持工具将鬼赶出大门。

傩产生于何地?一是中原说。民俗研究学者陈泳超、贵州史学会会长侯绍庄均认为,傩是产生于中原的一种典礼。二是南方说。南方说中又有湖南说、浙江说、江西说、贵州说、云南说。三是图腾说。一些学者以图腾说来阐明对于傩的族属和起源地的观点,包括猴图腾说、虎图腾说、鸟图腾说、熊图腾说等。

除图腾说外,还有原始狩猎说、农耕说、飞碟说、符号说。

从驱兽驱鬼到“国之大礼”

“傩起源于原始狩猎活动”假说认为,傩有一个从驱兽到驱傩的发展过程,这一假说得到较多学者认同。商周时代,祭祀在国家事务中逐步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左传》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即国家最大的事情莫过于祭祀和战争。到了周代,祭祀上升为国家礼制,并出现社祭、雩祭及傩礼之“二祀一礼”的三大祭祀仪式。傩礼作为法定宗法制国家宗教,有着无上权威。

古人认为,冬天阴气太重,要驱赶阴气,迎接阳气,以使春天阳气饱满,促进农业丰收。“毕春气、通秋气、送寒气”,古人相信,气是宇宙万物的本源,气分阴阳,阴阳调和才能使全年风调雨顺、寒暑相宜。如不举行“傩”,则“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

此后,“周傩”一直被当做“傩礼”的样板,后世官方傩礼大体保持了这一特点。而周傩的表现形式,在《周礼》“夏官”篇中也有明确记载:“方相士,狂夫四人;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大丧,先柩,及圹,以戈击四隅,驱方量。”

方相士是周代军队中的下级军官,被称为“打鬼英雄”。由上述内容可知,此时的傩礼执行者有四人,主要任务是驱疫情和送葬赶鬼。而何以独蒙熊皮?主要是与“黄帝为有熊氏”这一传说相关,体现了古人的祖先崇拜思想。

东汉时期,宫廷大傩的驱逐队伍和仪式活动进一步扩大。这一时期的宫廷大傩比起周代有了大发展,方相士有了十二神兽和120名儿童做助手。驱逐对象也由上周时代含混不清的简单感念“疫”,扩大到侵害人们生活各个方面的疫疠、凶兽、鬼怪、噩梦。

张衡在其《东京赋》中用瑰丽的词语描写的东汉宫廷大傩仪式,声势浩大,蔚为壮观。这个时期还有一个重大成就,就是创造了傩戏雏形《十二兽》。

从东汉到隋唐,宫廷大傩队伍逐渐扩大,气势更加浑厚,壮美的“傩魂”有高度威慑力,被历代皇家推崇至圣。

自两宋开始,宫廷大傩开始发生明显变化。傩仪主角由以前的方相士逐渐被钟馗、金刚力士、城隍、六丁六甲等民间传说神和佛教、道教神所替代。元代,宫廷傩被禁,明朝曾昙花一现,清代无宫廷傩。

从宫廷傩到乡人傩

早在秦汉时期,宫廷傩礼即从神圣祭祀文化逐步向世俗化、艺术化、娱乐化转变。自商周时代便由皇家宫廷傩传承而来的民间傩也被发扬光大。

在距离江西省南丰县西南12公里的石邮村,至今仍保存着一处明代的傩神庙遗迹。傩神庙作为民间公共祭祀场所,是民间傩发展的见证。而这种傩神庙目前在江西保存数量颇多,仅在萍乡就有80余座,最古老的始建于642年。

正在傩神庙打扫卫生的石邮村老人唐鲍荣告诉记者,这里的傩舞从每年农历正月初一“起傩”,一直持续到元宵后“收傩”,其中以石邮村“搜傩”和上甘村“解傩”最为隆重。中国傩戏学会名誉会长曲六乙告诉记者:“南丰县石邮村的傩舞是目前保存最原始、最古朴的傩舞种类。”理由是傩事活动的开山“仪式”中,执掌傩事的装扮很像商周时期的方相士。在驱鬼时,们会举着灯笼、火把挨家挨户驱鬼逐疫。“在全国来说,目前只有南丰傩隐约保存着三千年前周代的大傩形式。南丰傩的价值就在这里。”

南丰的傩最早可追溯至公元前2世纪,由秦末番阳令吴芮率军反秦时带入此地。从此,南丰的傩仪便在此后数千年间不断发展繁盛。

不仅在南丰,从商周时期官方傩礼兴盛之时,民间的“乡人傩”也在发展。虽然此时的官方文献鲜有记载,但仍能找到史据。《论语·乡党》载:“乡人傩,(孔子)朝服而立于阼阶。”这说明,当时的民间傩不仅流行广泛,而且得到社会各阶层的敬重。

由于扎根在广袤的民间,民间傩有着异常顽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在长期的发展中形成了于腊月流浪农村、沿门逐疫乞讨的“游傩”,由佛教、道教直接参与驱疫除邪活动的“教傩”,带有社火性质的“社傩”,为保家族兴旺的“族傩”,以及愿傩、寺傩、军傩等诸多种类。如今仍然存在的安顺地戏便属于军傩,贵州德江以及湖南湘西一带的傩堂戏便是愿傩。

在宫廷傩与民间傩之间,还有州、府、县衙的“官府傩”,个别官员私设的“官家傩”,后一种存在时间很短。

值得注意的是,“傩”作为一种汉民族古老文化,古时不仅在汉民族中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也被各少数民族积极接纳,并与当地风俗、传统结合,在长期的发展演变中大大丰富了傩的内容和表演形式,被傩驱逐的对象也呈现多样化趋势。如山西雁北地区的《斩旱魃》铲除的是造成大地干旱的旱魃,四川傩戏《二郎降魔》则为降伏造成水患的孽龙。

各少数民族的傩仪活动各有特色。比如,因居住大山深处而形成山神崇拜的川西北氐羌和白马藏人,都保留了祭祀山神的大型祭祀活动。图腾崇拜不同,祭祀对象也不同,如云南楚雄彝族的“跳虎节”、“跳豹子”,青海同仁土族的“跳於菟”,广西壮族的“蚂节”。节日祭祀期间,除驱邪逐疫外,还通过舞蹈对族人进行生产、婚姻、生殖和民族迁徙史教育。

淡出社会舞台 步入学术殿堂

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演变,中国傩在形式上已从周代单一的傩礼文化形态发展为包括宫廷傩、军傩、民间傩等诸多种类,在内容上也从最简单的驱逐祭祀仪式发展为包括傩祭、傩舞、傩戏、傩面具等多种表现方式,形成了一个庞大恢弘的傩文化丛系。

从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在我国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珠江流域以及东北和西北地区,都存在过傩文化,虽然方式和形态有所不同,但都离不开驱除鬼疫和祈福。曲六乙先生将中国傩文化划分为六大文化圈:北方萨满文化圈、中原傩文化圈、巴楚巫文化圈、百越巫文化圈、青藏苯佛文化圈和西域傩文化圈,形成了东起苏、皖、赣,中经两湖、两广,西至川、黔、滇、藏,北至陕、晋、冀、内蒙古、新疆及东北的中国大傩文化圈。

在这些区域,傩文化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曾在当地、经济、文化生活中占据相当重要的地位。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百姓,人生的每个重要环节无不受其影响。随着封建社会解体,曾盛极一时的宫廷傩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依附于民间宗教和民俗活动的民间傩在民间仍有一定基础。

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民间傩也正在急速走向衰败。原汁原味的傩堂戏、傩舞演出,傩面具的雕刻技术,均后继无人。而从上古时期延续而来的傩文化所蕴涵的丰富的民俗价值、文化价值、艺术价值、宗教学价值等,逐渐引起越来越多的国内外学者和国家文化部门的重视。

20世纪80年始,中国的傩戏及傩舞先后受邀赴法国、日本、韩国及东南亚各国演出,并受到热烈欢迎。随着以傩戏、傩舞为代表的节日民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傩文化抢救和保护受到空前重视。

其实,早在20世纪初,就有文化学者如王国维、岑家梧、胡朴安等从戏曲史、图腾艺术和民间风俗角度关注“傩”。20世纪50年代,傩舞与傩戏分别引起中国舞蹈界和戏曲界关注,并以此为起点,开始了初期傩文化研究,但这限于艺术分类学上的考察和鉴定。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傩戏学、傩文化学才作为当代一门新兴学科被提出。

1988年,中国傩戏学研究会成立,标志着傩学研究有了合法的学术团体。此后,学会不仅成为傩文化抢救和保护的先导力量,还是联系全国傩文化研究学者的桥梁。

多样性的文化是人类生存和平衡发展的必要条件,也是人类珍贵的文化遗产。中国傩文化的抢救与保护不仅对研究我国悠久的文化发展之路有着宝贵价值,也是保持我国历史文化完整性的重要方面。无论是抢救保护之路还是研究之路,都将十分漫长。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第24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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